鸡耳朵

鸡耳朵并不是没有耳廓,只不过把它藏起来聆听生活,那个扁平的脑袋里装的是大世界

 

别了,宽厚的大木床

谨以此纪念在南沙实习的那段日子,纪念无比和爱的老谭及那些平均年龄25、6岁的叔叔阿姨,纪念那一个屋檐下的七个活泼欢乐的男人女人们及那个永远如蝌蚪摆尾般跳跃的男孩。

 


 

跟木床说再见的时候,虽然还是四月,但是广州已经进入了夏日的盛境,在这少男少女都穿短袖短裤的年月里,让我想起了《阳光灿烂的日子》开场白的一句话:炎热的气候使人们裸露的更多,也更难以掩饰心中的欲望。夏天注定是多故事的季节,可70天里没有找到故事的我,妄自的拉扯出了宽厚的木床来说事,以期挽回一点失落在连一个哈欠都可以惊起涛天巨浪的温良厚重的日子里浅薄的颜面。

别了,宽厚的木床,但我不会把你当做司徒雷登。

我要说再见的木床是一张实实在在的木床,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找不到其他物质,除了角落里的几块铁皮给他抹黑外,它纯洁的一览无余。它还有四只又短又细的腿,痴痴的呆立着哪里,承载着一张又宽又长的脸,没有身子,没有手,因为靠墙且腿短才给了我些许安全感。对于脸长在腿上的家伙而言,基本谈不上美感,但是它却宽厚无比,因此,65个互诉晚安后我要跟它说一声:别了。

最后两个晚上,竟然失眠了,在这忙碌疲惫的实习日子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其实对于木床并没有让我无法割舍的情怀,只是因为它是我在南沙最亲最近东西,每个晚上我都安然的贴在它那张凹凸坚硬的脸上安然入睡。直至临走前的两个晚上,艰难入眠,轻易醒来。

后来听郭志洪说,木床是通过老谭心灵手巧的手变得完整且真实的存在于房间左边的角落,与郭志洪带席梦思的床并排而卧。据老谭说,木床是我见习所在的那家服务中心从隔壁一家高等技术学校买的。所以,每思及此就会感慨木床的宽厚,不知道它承载过多少像我这样远道而来的客人,对于那沉甸甸的一坨又一坨的肉,它静默、它无怨、它坦实、它不余遗力。想起隔壁郭志洪那加了一层席梦思的床床橼接二连三的崩塌我就想笑,不,而是真的就笑了。

记得2014年2月18日,那时我才20岁,第一次见到这张宽厚的木床的时候,旅途疲惫的我便一屁股把自己完全的扔在了这宽厚的木床上面,当时都没来得及正眼看它,便悠悠的给了它120斤的重量,它都不会吱呀一声,依然岿然不动的立在墙角。虽然后来这边好饭好菜把我惯出了点体重,但是这宽厚的木床像小时候我经常放的那头老黄牛一样,就算骑在他背上,他也悠然稳若磐石的啃着她的青草,那宽厚的牙齿磨得跟独轮车一样格支格支的叫,这祥和的调子几乎引诱的我差点睡死在那头老黄牛身上,就像每天早上我想睡死在这张宽厚的木床上一样,可是该死的闹钟却要像古时候的巫婆叫魂般把我叫醒。

以木床为中心,2米以内是郭志洪和他垫有席梦思的床,3米以内是老谭夫妇的地盘,6米以内是丁丁姐和陈媛及吴杏群,300米以内是我们工作的南沙街家庭综合服务中心,500米以内是一个菜市场,50公里以内是繁华的广州城,1000公里以内是我们实习期间日思夜想的学校,但是到离别时又像深闺娇小姐,满心嗔怨为何不能久待南沙,这个记录我们70天生活的地方。

以前,奶奶总是一副大事发生的表情跟我说我的生辰八字,可我一直没把这当回事,认为奶奶封建,没事老给我算命。直到遇到这宽厚的大木床我才意识到,2月23清晨卯时出生的我,每个生日要么是在我出生的那张老床上,要么就是在学校的木床上,从来没想过会献祭给这张在一个陌生遥远地方的宽厚木床上。在算命先生那里,从来不会告诉你这一生会遇到到少床,是木床,还是铁床,是席梦思的还是大通铺,而是告诉你8岁之前不能爬树,10岁之前不能下水,25岁之前找不到女朋友。我觉得这不对,因为人这一辈子大约有一半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刚开始是三个人,后来变成一个人,再后来又变成两个人,再再后来又会变成三个或者好多个人,所以这床很重要,很多人生在床上,也有很多人死在床上,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床是一个人一生的见证,有多少张床就有多少个见证者,在见证者面前我们无法撒谎,以致我们把他们当成了梦乡。

这张木床很宽厚,也很简陋,简陋到除了四只短而瘦吧拉唧的腿及床头床尾几块木头拼凑而成的衡量外,几乎什么也没有,也挂不了蚊帐。在南国山多水多,几十年前还是一片水草丛生坐落着一个个坟头的地方出现了一张毫无防御力的木床,在一个如夏日暴雨欲来被一层层翻滚浓密的黑云闷在水底的小姑娘般的鱼儿,羞涩的从妈妈的裙底探出头探出水面的三月就已经蚊虫肆虐了,这张宽厚的木床简直成了蚊子们的领地,把我当成了三四十年代中国胆小怕事的毫无防控能力的小屁民,把自己当成牛逼哄哄的打日本皇军的零式战斗机,对准着那个手脚张开,用香嫩无比的肉堆成一个“大”字软塌塌的躺在这张宽厚的木床上的我,狂轰乱炸,肆意撕咬,不讲蚊道,不顾天理。

所以,深夜降临,这宽厚的木床就是一个血腥的战场,不杀蚊子,蚊子吸我的血,杀蚊子,迸出来的也是我的血,我用我的血喂养着那一只只刚刚从臭水沟里、野草中、山林里爬出来干瘦的蚊子,然后龇着牙,咧着嘴钻进我的被子,混进我的褥子,钻破我的皮肉,豪饮我的鲜血。他们如此的恣意妄为,忍无可忍的我只能用那两只如木床般宽厚粉嫩水汪汪的手掌砸向这一只只该死不知满足的蚊子,这是一场每晚深夜我闭着眼睛必会经历的一场战斗。宽厚的木床就是我寄托爱与恨的大好河山,我是他的原住居民,但是对于那些滋扰朴实的居民外来侵略者,必须奋勇斗争,寸土不失,寸床必守。

到了四月,太阳便开始慷慨喘着粗气,看着他肿胀而通红的脸,似乎听到了他呼哧呼哧淌过喉咙的气息,夹杂着汗味,一滚滚腥热迎面而来,贴在你的脸上,挤进你的肺里。这时宽厚的木床就像一个摊煎饼的平底锅,炸出了我满身的汗,我就像一张没有搅匀的面粉被结结实实的摊在粗糙的竹席上,竹席又像一只喝奶的小猪,钻进木床的怀里,静静的躺在那边,闭着眼,吧嗒吧嗒允吸着老母猪的奶头。这并不是一个和谐的景象,因为屠夫已经面目狰狞的看着这些粉嫩粉嫩的小猪,俨然成了一只一只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烤乳猪,口水稀稀拉拉的掉了一地。

在这炎热的日子里,喜欢爬上楼梯,坐在天台,隔着天花板坐在木床的头顶上,数着天上的飞机,吹着凉爽的海风,脚下燃起一盘蚊香,舒心自在的扣着脚趾。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我竟然会成为一个如切格瓦·拉革命赤子情怀般的抵制睡眠,可是当白天降临的时候我又会想赖在木床脸上流着涎水不忍离去。所以在晚上凌晨以前,我顶多有一个屁股的面积献给这宽厚的木床,我会借着郭志洪的吉他,装模作样的谈起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样比我还要老的上个世纪的歌;有时候还会蹩脚的哼唱两句,如此还能恶心死一两只蚊子;有时候洗澡排队的老谭会痛快的与我一起分享木床,献上他更加肉嘟嘟的屁股,闲谈几句男人对男孩的话题。

老谭呢,是一个很有喜感且平易近人的老男人,平时我们的乐趣除了互相调侃还有更多的是将黄段子,我想这是男人的通病吧,无论是单身男人还是脱单男人甚至是已婚男人。这个世界毕竟是属于男女,男女间的平衡或许语言是一个因素吧。同时发现,对于聪明男人的黄段子,其晦涩程度不压于圣经幽深奥远的布道,一般女人是无法领悟的,不过通过观察发现,女人其实是很纯情直脑的动物,有时候即使他们听不懂我们的笑话,她们也足以依据我们肆无忌惮恣意妄为的脸部高兴表情所感染,没头没脑的笑起来,看到她们笑,我跟老谭、学长的眼神的对视将会继续促进我们脸部肌肉的抽搐,贡献一个上位线、中位线、下位线明显的标准微笑。

至于老谭夫人呢,她叫何嘉丽,那也是一个单纯笑起来嘴唇微启憨厚的阿姨,老谭夫妇简直是一对活宝,老谭之所以黄段子讲的好,相信,何嘉丽功不可没。老谭聪明机智,嘉丽呆傻直白,两人拌嘴就像小孩过家家一样,如秒针画圆一般,任何一刻都可能发生,任何一刻都可能停止。每次周末出去游玩,老谭都会表现出一幅导游般令人信服及不可动摇的气质,而嘉丽呢,尾随其后,才是一个真正导游证持有者,总是在错过一班车后,或者迷失一条路中,或者坑于一顿饭里···嘉丽总是会表现出一幅得理不饶人小孩子的表情,数落老谭的不是,老谭刚开始会出现一位将军般决策不容质疑的摸样,最后默默的把屁股挪近生闷气中的嘉丽。值得一提的是,这样的场面几乎每次都上演,而且如出一辙。说实话,虽然我挺喜欢老谭,但是每次我们在一旁笑眯着眼看他们的龙争虎斗,无比痛快,乐趣非凡,不过说句公道话,我更愿意站在嘉丽一边,控诉老谭。老谭总是给我们假象他很轻车熟路,事实每次出门老谭一直抱着他的手机查路线,板着一张脸,看得出来他在认真琢磨:为什么我们就走错了呢?这让我想起三月我们去珠海,老谭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厚颜无耻的对我们说:现在我是你们的导游,由我来带领你们畅游这个美丽的城市。说实话,当时我就想吐。不曾想没多久,我们便慌乱于寻找公交路线,悲痛于当我们终于找到那家名字叫大酒店其实如蜗居一般的小旅馆时满眼的荒凉,那晚我们三个大老爷们挤在两张塌陷被子潮湿似乎粘耷耷的床上,那个时候,我无比还念静静的立在墙角宽厚的木床。唉,可恶的老谭啊,因为这样我们每次都疲于路程,舍近求远,易简就繁。但是看到老谭那张越来越肉嘟嘟娃娃脸的脸,我都会从内心到脚底板无条件的原谅他,老谭嘛,好歹还是我们实习时的顶头上司,回头还要给我们写实习评语,该拍马屁的时候决不能心慈手软。

是的,老谭就是我们实习机构南沙街家庭综合服务中心的副主任,大小是一个领导,对于我们的马屁不管有没有拍到马屁股上老谭都会欣然接受,但是工作上,绝不会因为我们还是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就对我们格外照顾,每次他都会笑呵呵的说,小滔、小媛、小群什么的,叫的那么亲切,那么动听,其实他却有着一颗穷凶极恶的心,每当这个声音响起,我们就知道没好事。上回,我心血来潮,自以为是的提了一个点子,竟然让老谭动心了,第二天就让我写一份策划,并在第二天完成。当时心里那个恨啊,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对自己厚道一点呢?老谭确实是一位好领导,爱我们,引导我们不停的进行工作,带我们出去玩自己却不认得路,轮我们做饭他都要插一把手,这样的领导,我决计,好好听他讲黄段子。

老谭的黄段子无论在游玩还是碰面甚至是饭桌上,也清晰可见。在一栋三层楼的老旧公寓里,我们七个人分成四组轮流做饭。每天中午,一下班,轮到做饭的便火急火燎的跑道菜市场去买菜,货比三家,讨价还价,俨然变成了一个精于生活的大叔和阿姨。不过做菜容易买菜难,每次买什么菜就像皇帝晚上摆驾后宫,不知何所,不知何人。不过在炒菜方面,大家各有千秋。他们广州人口味无比清淡,不放味精、不吃辣椒、少放酱油,于是葱、蒜、姜成了主角。学长擅长特制红烧肉,香甜可口,奉为膜拜的圭臬;嘉丽老是显摆蒜香骨,每次害我贪嘴,剥削大家的份额;老谭无比粗糙,总是大块蒸,大块煮,简直是给厨艺界抹黑;陈媛煲得一锅好饭,煎得一锅好蛋,剩下的基本不会;吴杏群汤还是煮的可以,上回那个油豆腐塞肉也蛮好;丁丁姐似乎很喜欢鱼,那边吃的十几条鱼至少一半是在她主厨的时候一饱口福;我呢,什锦大杂烩是我的拿手,炒青菜是孜孜不倦的追求,又油又亮,炒一回得瑟一回。每天千篇一律的美味却各有各的味,总能吸引我多吃半碗饭,害的我至少长了4、5斤。

很快,日历便翻到了2014年4月25日,这是在南沙的最后一晚,也是宽厚的木床最后一次对我厚重的恩厚。这天,我们选择了在木床为中心米外的天台,在接近木床正上方的日子搭起了灶台,我们自己搬砖,我们偷沙抗沙,我们花了一个下午通过以老谭为首的四个穿着拖鞋,穿着短裤的男人买齐了物料,我们邀请来了中心的阿姨叔叔,为了送别我们,我们开展了这个酝酿良久才匆忙开展的天台烧烤。记住的过程只有大家嘴中填不满的美味,有美味的鸡翅,肥厚的五花肉,多肉的鸡腿,诱人的鱿鱼,清凉的绿豆,嫩美细长的韭菜···,在我们尽心烧烤的时候,夜幕就像一个位年迈穿着浓黑裙摆罹居的贵妇,满怀幽怨却依旧雍容华贵,有条不紊的拖着黑色裙摆,吸引你的眼球,撷取你的焦距,满世界只剩无尽的黑色,无心他物。于是,我们呼唤光明,如此重任就交给了一盏悬挂在铁床栏杆上的由和蔼可亲的祥叔带来的白炽灯。再后来,收场的时候我们扬起栏杆,举起来的白炽灯就像一个闪耀在我们正头顶的星星,被我们欢笑的场景逗得瞠目结舌,夸张的咬牙切齿的发出光芒,冲破黑暗,映衬我们笑疯了的嘴脸。对着天空接二连三张着两只大而亮睁睁的眼睛飞机,悠悠的从我们头顶飞过,飞回附近飞机场。每当这时,除了有个别调皮的大叔高呼打下飞机外,我还在默默期许两个灯光能遥相呼应,出现小时候期待的惊喜,飞机上的飞行员伸出他们的虎头虎脑,朝我们善意的微笑,朝我们炫耀的挥手,然后降落在我的面前,邀请我坐上飞机,飞向一个神秘的地方。




直到现在,坐在回程的动车上,我也无法忘记这晚学长一如既往耕耘不缀的吃相,忘不了老谭每考完一个鸡翅就大声嚷着何嘉丽吃鸡翅的嗓门,忘不了阿辉插科打诨说一句笑一句的逗比样,忘不了那满桌子的美味,忘不了清凉的海风,忘不了横冲直撞的蚊子,忘不了爽朗高分贝的笑声,忘不了那时在楼下等我的宽厚的大床。

时间过得真快,坐在回程火车上的我,看着车窗外没变换的一处场景,就像每一帧和大家相处的画面,像兔子一样跳跃在眼前,窜进草丛,消失不见。记得刚来的时候,旅途疲惫的我迫不及待的把整个自己摊放在宽厚的木床上,那也是我们首次结缘。就像很多开始美好的故事,起先的快乐占据了你的整个世界,绝不会想到以后的离别及伤感的逼近,两个月零十天以后,在南沙的最后一夜,完成中心工作的第二天,离别时的愁绪还是挤在眉梢,堆在心头,满脑袋如胀起的气球被宽厚的木床、活宝般的老谭夫妇,肚子逐渐下垂的学长,中心热心帮助关照我们年轻的“叔叔阿姨”,老是迷路的旅行占据,抵触着深更半夜木床对我的诱惑,端端的坐在电脑前面,期能够记下所有的美好,所有的快乐,所有的辛酸与及中途繁重工作的抗拒,一切的一切,在一个全新的地方又将画满一个句号,我们互诉再见,或许在多少年以后,我们再来相聚,一起烧烤,把我们的唇印深深的打在老谭夫妇的龙凤胎儿女脸上,这是我对老谭夫妇的祝福,也是对所有我热爱的人的生活的祝福,也是对自己的祝福。我们的生活就是一块明镜似的水面,一个石子,一阵微风,以及一位浣纱的少女,便荡起一层结一层的涟漪,挤向远方,虽然不由我们控制,但是我们可以选择远方,何必急着靠岸。

最后,谢谢宽厚的木床,谢谢老谭夫妇,谢谢所有爱我们的中心里那群20多数的社工叔叔阿姨,谢谢木床隔壁的学长,谢谢这里的一切,谢谢我爱的一切,谢谢爱我的一切。最后的最后,是再见,也是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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